法不視衆(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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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未走出府衙,莫錄事便擋在了青光面前。
“長史君,外頭傳言天神發怒,所以墟山才沖出那麽多屍體。牽扯到天罰,刑部和鳳臺都傳信,讓長史君過去。”
青光眉頭一挑,眼眸中帶着嘲諷與挑釁,彙聚成一汪跳躍的興奮,“去乾什麽?掀了他們的桌子嗎?那墟山是平白無故才沖出那麽多屍體來的嗎?屍體放進去的時候不知道,現在成天罰了,想罰誰啊?他們敢不敢跑到皇帝面前說啊?跟我說——”
“長史君!”侯沉目光驚恐,呲牙咧嘴的快速左右環視周圍。
趙朏立刻伸手捂住青光的嘴。
青光一扭頭,看到杜鳴鶴手中正拿着一根銀針,眯起眼睛盯着他。
杜鳴鶴移開視線,慢慢将銀針收了回去。
雖不知長史君為何突然這般一反常态表露态度言辭激烈,但侯沉還是咧着嘴苦笑勸解,“長史君,你是不是太累了,要不我去王家走一趟?”
青光平平順着劇烈起伏的呼吸,眼角微彎,嘴角勾起,面容帶着莫名的喜悅,“無妨,我不累,也不困,我帶着趙朏去就行,你們該去做什麽做什麽。墟山、府衙、各縣遞上來的案子還有什麽,都得忙。”
“我去熬藥,你喝完再去。”杜鳴鶴挽起袖子,轉身要去抓藥。
“我不想喝藥。”
“那我跟着你,否則,你必須喝藥。”杜鳴鶴平日沉穩無波的眸中帶着一絲迫切和難得的強硬。
青光後牙槽咬緊,眉頭皺起一瞬,呼吸起伏,眸中帶着一絲焦躁和不耐,“我什麽病都沒有,乾嘛整天讓我喝藥啊?別人都開始猜測我有沒有病了。”
趙朏用力撓了幾下頭,眼珠子一轉,湊到青光耳邊,輕聲慢語,“府主,和容娘子說過,讓你聽杜郎君的話對不對?自從王妃走後,和容娘子跟你最親近了,對不對?”
青光眼中帶着濃重的不滿盯着她,又看向杜鳴鶴,閃過不耐煩,“跟着吧。”
崔玫一言不發的盯着青光,跟在後面,面無表情的目送三人走出府衙。
“崔法曹史,看什麽呢?”
崔玫一拳砸在手掌裏,恍然大悟,“我還得再去查查刑梅,只要殺了人,就算她娘家不管,不願出面,總還是會有證據的,來來來,多找幾個仵作再幫我驗驗屍。”
......
三人站在王家外的小巷中,仰頭看着高高的院牆。
“府主,我以為你要走訪王家,是要光明正大的從門進去。”
青光無語的看了她一眼,眸中帶着跳躍的興奮和笑意,“王家這種地方,難道直接上門問他,有沒有殺曾妙嗎?”
“之前崔法曹史調查曾妙的身份,一定有口供或者更多的信息,為什麽不直接借用崔法曹史的呢?”
青光甩了甩頭,用力摁了摁腦袋,睜開一只眼,皺着眉笑了笑,“小朏啊,崔家和王家眼下是因為孫娘子的事情鬧得不和了,可那也只是表面上。崔玫畢竟是崔家的人,而且是有野心的人,誰會知道她為了前途,會做出什麽事情來?”
“崔法曹史,會因為....應該不會徇私枉法吧?”
青光眼尾下垂,眼底帶着一絲藏不住的疲憊。
“怎麽翻牆?”杜鳴鶴仰頭看着院牆。
“杜郎君,你怎麽也?”趙朏無奈的嘆息,“我一個人上去沒問題,要不府主你想問誰,我去給你瞧瞧的抓出來。”
“稍等。”杜鳴鶴看向小巷後面,繞過堆起的雜物,往後走。
趙朏猶豫了一下,還是忍不住問出口,“府主,我之前查過《唐律》了,丈夫毆傷妻子,處罰可比毆傷常人減二等;過失殺妻,可不論罪。毆傷人後,有‘辜限’,被害人在限內時間死亡,以殺人罪論;若在限外死亡,或傷情本不致死,則只論毆傷罪。
你說這種情況,那些過了好幾年的屍體,還能查到兇手嗎?真的能幫曾法曹佐的妹妹報仇嗎?還有墟山的其他屍首,就算我們查到一個,那剩下的八十具屍骨怎麽辦?”
“查到一個算一個,從眼前查起。”杜鳴鶴從雜物後走回來,“後面有一道小門,看着像是荒廢的。趙娘子,勞煩你翻牆過去,從裏面把門打開。”
趙朏點點頭,扯了扯袖子,後退兩步,踩着牆,悄無聲息的越過了牆頭。
青光無意識的用右手上下捏着左臂,又擡手搓了搓後勃頸,仰頭看着空無一物的牆頭。
“我給你做的藥丸,是用陳皮和甘梅做的□□材料,你嘗過了嗎?”
青光一愣,遲疑的從懷中拿出小藥瓶,倒出一粒,放在鼻尖下嗅了嗅,果然聞到一股酸酸甜甜的藥草香味。
青光倒了五顆,放進嘴裏,甜絲絲的味道壓着苦味蔓延開來,越發覺得奇怪。
“你,最近,為什麽越來越奇怪?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,你半個月都跟我說不了一整句話,頂多就是把脈的時候讓我把手伸出來。而且之前你還出去義診,如今倒是越來越圍着府衙轉了。怎麽,你想在洛州府衙謀個職位?不過也是,我記得你是開國功臣之後,想為官——”
“府主?”趙朏從雜物後探出頭來,“門開了,你們怎麽不在門旁邊等着?快進來。”
“來了。”
杜鳴鶴沉了口氣,視線移到青光衣衫一角,跟着走進小門。
“府主,我們怎麽查?”趙朏彎腰躲在矮樹後,眼睛四處巡邏。
眼前的小院子荒蕪人煙,連半點秋色也無,吱呀欲倒的破木門、橫七豎八的枯樹枝,七倒八斜的乾枯長草,倒像是直接邁入了乾枯的冬日一般。
“曾妙在王家的處境不難知道,随便一問,大不了用些審訊技巧就能知道個一清二楚。”
“那我們直接将王家的丫鬟小厮叫到府衙問不就好了?”
“但沒有人敢指證王栩,為曾妙證明,跟王家作對。這也是曾重要鬧大,然後把壓力轉接給我的原因。”
“那,那我們怎麽查?要是抓個小厮什麽的,過後會不會捅給王家?等一下,府主你的意思是,這一切都是曾法曹佐做的?不是,哪些是曾法曹佐做的,我猜的對不對?”
眼中充滿震驚和疑惑的趙朏恍然大悟,迫不及待的想得到回答,拽着青光的衣袖來回搖晃。
青光感覺腦袋和頭皮要分離開來,“我們這次除了要搞清楚曾妙在王家的處境和曾重想表達的是真是假,還需要找到物證,能證明曾妙被殺害的物證。”
杜鳴鶴順着小院子轉了一圈,“這是西路的一個小跨院,我們可以從西南角的後罩房往王栩的院子走。”
青光上前拍了拍杜鳴鶴的肩膀,“走吧,執行力挺好。”
三人走在園子裏的花草道上,趙朏拿着一片葉子放在胸前轉來轉去,腳步放輕,耳朵微動,視線前後左右的警戒。
“府主,我們大白天,翻牆之後,光明正大的游走在別人家裏,會不會不太好?”
青光負手優哉游哉的往前走,不時打量一下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她自己家裏。
“哪裏不好?我來着,他們不該感謝我嗎?我是來幫王家洗清冤屈的,要是王家真有問題,我也是提前搜查。”
趙朏想了想,覺得很有道理。
三人跟着杜鳴鶴,繞過後罩房,一路躲避着丫鬟小厮,到了清幽的書房附近。
好在杜鳴鶴熟知世家大族的庭院格局構造,着王栩住在西跨院,也不甚受寵,否則肯定會被發現。
青光豎起耳朵,聽着屋內沒有動靜,正要推開門,門從裏面打開了。
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蓄胡清瘦男子,站在門內,手扶着門,與青光面面相觑。
“你,你們——”
半炷香後,王管家扶着感覺快斷了的脖子,眉頭一皺,悠悠轉醒,卻不願睜開眼。
因為他聽到了方才襲擊他的那夥沒有蒙面的強人,正毫無顧忌的在書房內到處亂翻。
“這書房,就很書房啊,感覺沒什麽特別的。”
“說不定在卧室。”
“對,說不定卧室裏全都是刑具......”
“他醒了。”
杜鳴鶴走到王管家身後,看了一眼他發青的後勃頸。
“諸位,諸位,聽我說,這裏是王家,你們快走,被抓住了不得,我一定不會說出你們的。”
青光微微一笑,從趙朏手中抽出長劍,走到王管家身前,引劍猛地刺出。
“周青光。”
閃着寒光的劍尖離王管家的下巴只有分毫,擦着他豎起的寒毛停下。
青光疑惑的看了杜鳴鶴一眼,“叫我乾嘛?”
杜鳴鶴的神情還算沉穩,但王管家的表情瞬間失控,雙腿猛地蹬地,坐在地上不斷向後倒退。
“我也不會為難你,只是問幾個問題,就放了你。”
王管家額角逐漸泌出冷汗,視線朝青光身後的書桌掃了一眼,“看幾位的穿着也不像普通人,何必與王家結仇,為難自己呢?”
“跟王家結仇?就算殺了你王家也不會跟任何人結仇,你是太高看自己,還是覺得王家這樣的門閥世族不夠冷血?”
青光低頭看着他方才蹬地引起的灰塵腳印,借着蹲下,用袖子遮擋,輕輕在地上一抹,在指腹摩挲了兩下。
王管家一時噎住,也看出眼前不是個普通人,“幾位,想問什麽?有些東西,我是不可能說的。”
青光起身,微微搖晃了兩下,眨了兩下眼睛,回頭掃視了一圈書房,“我方才看了一眼這書房,好像沒什麽特別的地方啊。”
王管家想到方才幾人的對話,“諸位或許不清楚,世家大族對待子弟管束嚴苛,如果屋內出現什麽太過分的東西,管事嬷嬷和丫鬟們,是一定會禀告主母的。”
屋中所有的東西好像同時擁擠到眼前,所有細微的痕跡同時湧向腦海。
青光摸着桌角,踢了踢桌腿,“王栩不太受寵啊,我看這桌腿都掉漆了。”
桌腿挨着地面的地方,有三塊花生大小的桌漆脫落,露出裏面老舊發黑的木頭顏色,看桌漆下面和暴露在外的顏色對比,脫漆之後一直沒有換過。
王管家眼底閃過思量,在脖頸觸及冰涼時,眼底立刻布滿恐懼,那把劍正在他脖子底下晃蕩,像是小孩子拿不穩在揮舞着玩耍。
“三郎君性子節儉和軟,和下人們相處的好,許是三郎君自己沒說。”
青光似是不滿意這個答案,眼底帶着煩躁,“聽說,你們王栩郎君的娘子失蹤了?”
劍尖不斷逼近。
“是是,曾二娘子上個月失蹤了,報了官,私底下找過,現在還沒找到。”
“我記得王栩行三,你為什麽叫曾二娘子?”
“雖然曾二娘子出身不高,但三郎君和善,跟曾二娘子相敬如賓,他這麽稱呼,我們也跟着叫曾二娘子。”
青光蹲在地上盯着他,眼底帶着晦暗不明的審視,就在王管家以為她要問出什麽難以回答的機密時,青光緩緩起身,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“把他綁起來,堵住嘴。”
青光打開門,王栩和來俊臣正一前一後站在書房門口。
王栩眼中的驚愕還未褪去,手正停在半空,保持着将要推門的姿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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